75
作者:redsnapper      更新:2026-01-17 16:50      字数:3759
  程篇75
  从古街走出来后,天色已是黄昏。
  季思舟看了下时间,提议道:“今天在外面也吃了不少东西,要不晚饭我们买点菜回家自己做?简单弄点就好。”
  程予今点点头:“好呀。我想吃葱花鸡蛋饼和番茄汤,你呢?”
  “我要吃青椒炒肉──”季思舟语调上扬,“走,我们去附近的超市看看。”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到住处,程予今系上围裙,洗菜、切肉;季思舟切打蛋、调味,动作自然得像是共同生活了很久。
  油锅滋滋作响,香气很快弥漫开来。不多时,晚餐便端上了桌:青椒炒肉滑嫩鲜香,葱花鸡蛋饼煎得金黄蓬松,番茄汤色泽清亮,浮着几点油星。
  两人面对面坐在小桌边,安静地享用着这顿简单的家常菜,气氛温馨而满足。
  饭后,季思舟起身收拾碗筷:“我来洗碗,你去歇会儿。”
  程予今没争:“那我擦桌子,倒垃圾。”
  她麻利地擦完桌子,拎起垃圾袋下楼。扔完垃圾后,她拐进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悄悄服下自己随身带着的药片。
  等她再回到屋里时,却愣住了。
  季思舟还站在水槽前,手里拿着海绵,水流早已漫过碗沿,她却一动不动,眼神空空地盯着水槽底部,连开门的声音都没察觉。
  程予今心里一揪,她太熟悉这样的状态了──有过深刻创伤的人,时不时就会这样,在触及与过往阴影相似的片段时骤然被触发,或是毫无来由地闪回,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拉回深渊。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知道那种被痛苦记忆淹没的窒息感。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关掉水龙头,轻轻拍了拍季思舟的肩膀,低声说:“碗我来洗吧,你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好不好?”
  季思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梦里被惊醒。她猛地回过神,眼底还有未散尽的恍惚,慌忙摇头:“不用.....我没事,就是刚才有点走神了。我来洗就好。”
  程予今没坚持,只是说:“那我和你一起洗吧。”
  季思舟沉默了两秒,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人便并肩站在了水槽前。程予今接过海绵,仔细擦拭碗盘;季思舟拧开水龙头冲洗,再用干布擦干。
  洗好后,程予今将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转身看向正在擦手的季思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如果.....那些闪回还是很难受,还是去做心理咨询吧?不一定要和咨询师面对面,通过文字、电话聊也可以。如果你觉得面对真人难以开口,也可以先试试AI咨询。”
  季思舟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片刻后,才轻声说:“嗯,我会考虑的。”
  她转身进了洗手间,程予今则在沙发上坐下,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脑海里浮现出季思舟刚才那空洞的眼神,还有她指甲上那两道规整的白痕。
  季思舟从洗手间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宽松的睡衣。她看了程予今一眼:“时候不早了,我要先睡了。”
  “那我也躺着了。”程予今收起手机,站起身去洗漱。
  黑暗中,两人并肩躺在床铺两侧。
  程予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可是却没有任何睡意。
  没过多久,她听到身边传来轻微的翻身声。季思舟似乎也睡不着,呼吸有些浅促。
  “程予今.....你睡着了吗?”季思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程予今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黑暗中季思舟的轮廓:“没呢,没什么睡意。怎么了?”
  “我也没睡意。我们聊聊天吧?不然我脑子乱七八糟的,总想着些没用的东西。”
  程予今明白她的意思,那些“没用的东西”大概就是刚才洗碗时的闪回。
  她配合地回道:“好啊。你想聊什么?”
  季思舟的语气刻意轻松了些:“音乐、游戏、电视剧,反正什么都可以。嗯.....我想找点游戏玩玩,你有没有啥推荐的?”
  程予今接上话题:“你喜欢单机还是网游还是手游?喜欢什么类型的?我之前玩过一个武侠网游挺好玩的.....”
  她们就这样在黑暗里聊了很久。直到季思舟的声音逐渐含糊,最后化作均匀的呼吸。
  确认她睡熟后,程予今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着她洗碗时的失神和指甲里的那两道白痕。她想要仔细看看那那两道白痕,可她也知道这样的行为越界了。然而,对季思舟的关心,对她可能承受过更多不为人知的痛苦的猜测,最终压倒了理智的警告和道德的约束。
  她轻轻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执起季思舟的左手。
  那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甲下方,确有两道极细的白色痕迹,嵌在甲床与皮肉的交界处,规整、竖直。位置又如此隐秘,形态如此特殊,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意外刮伤。更像是被人特意用极细的尖锐物,精确而残忍地从指缝间刺入留下的痕迹。
  针......这个猜想让程予今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她凝视那两道痕迹良久,才放下手机,替季思舟掖好被角,重新躺回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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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予今在季思舟这里又待了叁天。
  白天,她们像一对寻常的游客,穿梭在堰都的各处。她们去了现代化的商业区,去了城郊峡谷蹦极,看了新上映的电影,玩了剧本杀,吃了各自想吃的美食.....
  夜晚,她们挤在屋子里那张不算宽大的床上,漫无边际地聊天。聊最近看过的剧,聊喜欢的音乐,讨论新出的游戏,聊童年趣事,却始终默契地避开了彼此那些不愿言说的事情。
  程予今能清晰地感觉到季思舟的变化。她的话比之前多了很多,笑容也多了,眼睛里有了光亮。虽然她依旧会时不时地走神,目光飘向远方,陷入短暂的沉默。但至少,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整个人充满惊惶、戒备和伤痛,而是有了试图将破碎的自我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的迹象。
  然而程予今明白,心里的巨大创伤不是表面上看着好转就可以忽略的。根据季思舟的经历,她可能会需要专业创伤治疗师,甚至需要精神科医生的协同评估和药物介入。她在这几天内悄悄搜索并筛选了口碑好的心理诊所和医生,准备之后找个合适的机会推荐给她。
  但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父母已经打电话催了一次,自己随身带的药片也快吃完了,家里的琐事也堆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她害怕待太久,会让季思舟对她产生依赖。她也害怕,和季思舟相处太久,会让自己本就复杂的心绪,陷入更难以厘清的泥沼。
  于是,她订了回家乡的机票。
  出发那天,季思舟坚持要送她。
  机场候机大厅里,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声此起彼伏。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季思舟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那本速写本递给她,轻声道:“这个.....送给你。”
  程予今接过来翻看:里面有窗外树梢上那只姿态鲜活的麻雀,有自己手扶围栏站在河边眺望远方的时刻,有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堰都老街,还有公园湖边空寂无人的小亭.....最后一张,则是二人在老街与那只橘猫合影的复刻。每一笔线条都细腻传神,蕴含着对这段时光深深的留恋。
  程予今压下离别的伤感,指了指站在河边眺望远方的自己,还有二人和橘猫合影的画作:“画得都很好,特别是这两张,我很喜欢。”
  季思舟笑了笑,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忽然开口:“程予今.....谢谢你。在法国那一年.....如果不是想着还有你......我可能真的撑不过来。”
  程予今摇摇头:“别再说谢谢了。你平安回来就好。”
  季思舟咬了咬下唇,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轻声问:“那.....我们以后.....还能偶尔见见面,就像这样.....聚一聚吗?”
  程予今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不安和希冀如此清晰。她放柔了声音,给予了确定的答复:“当然能。欢迎你以后来我家乡玩,我也会常来堰都的。”
  季思舟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这时,广播响起,播报着程予今乘坐的航班开始安检的通知。
  程予今站起身,将画册小心收进大衣口袋里。
  季思舟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用力地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深深的不舍,程予今能感觉到怀中瘦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回抱住季思舟,在她单薄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路上小心。”季思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程予今低声应着,“你....好好开始新生活,有任何事,随时都可以找我。”
  两人松开时,季思舟的眼圈有些发红,但她努力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扯出一个笑容:“快去吧。”
  程予今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通道。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季思舟果然还站在原地,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单,见她回头,立刻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程予今也朝她笑了笑,挥挥手作为告别,然后转身走入了安检的人流。
  飞机缓缓爬升,舷窗外的城市越来越模糊,最终被云层彻底吞没。
  程予今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那本速写本的硬壳封面。季思舟最后那个用力的拥抱,以及她强忍泪光、努力微笑挥手的模样,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季思舟回来了,虽然带着满身创伤,但至少人还活着,并且正尝试着从泥沼中挣扎起身,开始新的生活。可其实她心底还是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一切来得太过轻易了,轻易得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