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作者:夏末      更新:2026-01-17 16:50      字数:2332
  “不知怎么的,媒体收到了风声。我进来的时候,外面至少蹲着六个记者。既然你的室友是苏琪,再加上针对你的那些关于‘变态’的指控,你现在可是个大新闻了,”她叹了口气。
  “一旦我们踏出那扇门,他们拍下的每一张照片,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世界对你的第一印象。你是想让大家看到一个穿着女装的男孩,还是一个真正的女人?虽然你长得很漂亮,但现在的你看起来——闻起来——就像刚从充满汗臭味的男更衣室地板上爬出来一样。”
  我迷迷糊糊地接过裙子,大脑一片空白,指尖甚至感觉不到丝绸那昂贵的质感。
  当我决定反击时,我就知道秘密终将大白于天下,人们终究会知道真相。但我没料到的是,是所有人都会知道。
  我已经不指望那个可怕的老妈能理解我了,但她肯定会知道。还有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邻居,所有的高中同学……从今往后我遇到的每一个人,可能都会知道这事儿。
  我本来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很满意,也曾幻想过有一天能坦然做自己,但这……这一切来得太猛烈、太突然了。
  薛颖一边指挥我换上裙子和黑色高跟鞋,一边在我补妆和整理头发时不停地叮嘱着注意事项。但我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此刻占据我全部心神的,只有内心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寒意。
  收拾停当后,她迅速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没有更多能做的了,她便挽起我的手臂,护送我走出洗手间,径直朝警局大门走去。
  门一打开,仅仅是片刻的停顿,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混乱。十几台相机的快门声疯狂作响,却依然被记者们七嘴八舌的提问声所淹没。
  “你为什么要穿成女孩子的样子?”
  “你真的和苏琪是朋友吗?”
  “她知道你是个变态吗?”
  “你觉得自己会被抓吗?”
  问题如洪水般涌来,其中一些更是令人震惊。甚至有人问我是不是企图睡遍学校里的所有的女生。面对这一切,薛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的手臂坚定地挽着我,像破冰船一样引导我穿过拥挤的记者群,走向早已等在门口的一辆车。
  “以后这种场面还多着呢,”当我们都安全坐进后座,司机发动车子驶离时,她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你刚才表现得很棒。记住,永远不要回答他们的问题。如果做得到的话,甚至连眼神都不要给,就当他们不存在。”
  “我们要去哪儿?”我脑子里只冒出这一个问题。
  “先去我的律所,然后我已经在那边的酒店给你安排好了一个不错的房间,”她告知我。
  “不回学校了吗?”虽然我知道这希望渺茫,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回学校?!至少现在不行,”她望着窗外,语气平淡,“警察把你带走后不久,学校就派人把你衣柜里能收拾的东西都打包了。我已经让人把箱子送到了你的酒店房间。如果发现少了什么,列个清单给我就行。”
  理智告诉我那只不过是一所学校,但它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在那儿,我找到了真实的自我,遇到了挚友,更明白了“家人”不仅仅是血缘关系,更是人生旅途中遇到的那些对的人。我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情都源于那个地方。而现在,我失去了它。
  薛律师的事务所位于城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的18层。我之前也没顾得上去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律师会是什么来头,但这排场确实超出了我的想象。
  电梯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铺满地面的黑色花岗岩地砖,一直延伸到宽敞的入口大厅。前台左右两侧是宽阔的走廊,两旁排列着由玻璃和钢铁构筑的大型办公室。
  昂贵的家具点缀在奢华空旷的等候区——这片巨大的闲置空间仿佛在嘲笑寸土寸金的地价。很显然,在这里,美学和排场远比经济实惠更重要。
  薛颖领我走进一间会议室,里面摆着一张长长的红木会议桌,四周是磨砂玻璃墙。
  她迅速落座,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同时示意我坐在她旁边。还没等她开口,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年轻男人便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这是您要的文件,”他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刚跑了一场马拉松,“章程和细则都在这儿了。我还在查以前有没有类似的判例。”
  “乐小姐,这是小瑞,我的助理,”她一边快速浏览着文件,一边漫不经心地介绍道,“如果有什么急事联系不上我,找他也行。”
  “幸会,乐小姐,”小瑞说着,利落地跟我握了握手。
  “你去查一下关于‘执法人员蓄意危害被拘留者安全’的所有资料,重点找找胜诉的案例,”她翻过一页文件,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范围是仅限本省,还是全国?”他问。
  “先从本省查起,如果有必要,也不要怕把网撒大点。另外,去查查针对城南分局的所有渎职投诉,尤其是涉及歧视类的,”说完,她把文件推到一边,终于抬起头来。
  “您是打算起诉他们,还是只是想找点谈判筹码?”小瑞问道。
  “两手准备,”薛律师回了一句,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小瑞离开后,薛律师把注意力转回我身上。“别看他那样,其实他业务能力很强。好了,为了能最大程度地护你周全,我需要知道一切。如果你在任何事情上撒谎,或者有所隐瞒,只会让我的工作变得更加棘手,甚至回天乏术。如果我连要为你辩护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这么说吧,我宁愿对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有心理准备。所以,我们从头开始吧,”说着,她翻开了笔记本。
  一切。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这确实是必要的流程,但这对我来说真的难以启齿。
  当初我一脚踏进这个“兔子洞”时,动机确实算不上有多纯粹。我没料到会在这个过程中找回自我,但我发誓,我也绝没有什么变态的想法。
  我只是想上大学而已。人生似乎总是这样,把你推向意想不到的方向。要把这一切讲给她听,感觉比当初向老妈摊牌还难。但在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我还是开口了:
  “唉,这一切,都要从我收到榕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