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作者:
一朵青莲花 更新:2026-01-30 13:56 字数:2179
进了京城后,一路上并未停歇,载着连忘忧跟隐玉的那两辆马车,径直去了皇宫。
连忘忧盘腿坐在马车内闭眸思量,虫儿一直偷偷掀着车帘一角,露出一只眼看着外面的锦绣繁华,目有贪婪。
越接近皇宫,两旁的府门便越是华贵大气,官职也越高。
某一刻,连忘忧忽然动了,颤抖着手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府门紧闭,依旧朱门金漆,只匾额改了姓,为“林”,不再是“连”。她红着眼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咽下了眼泪,恨恨盯着前方,透过马车看向宫墙里的仇人。
萧寒梅,姬斐。
进了宫,崔谨先进去汇报,只除了没说隐玉的事,其他的都事无巨细。
待崔谨走后,姬斐又叫来派去的十四名龙甲卫,确定与崔谨说的别无二致,才挥手遣退他们去休息。
晚间休息时,隐玉过来给他把脉,帐间清冷, 姬斐坐靠在床头,面色稍显苍白,唇色也不似常人红润。在隐玉把脉期间,他看似无意的与隐玉聊起连忘忧如何。
听到她瘦骨嶙峋,孤苦可怜,姬斐良久没说话。
又问起她是否还娇蛮傲然。
隐玉把姬斐的手放进被子里,冷淡道:“陛下,她要靠什么继续娇蛮傲然呢?”
姬斐愣住。咳嗽几声,喃喃道:“她变了吗?”
“如何不变?”
“那变成什么样了?”
“陛下,”隐玉行礼告退,“人已在宫中,你亲自去看看便知晓了。”
珠帘清脆,人影渐远,本已换了寝衣的姬斐,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合眼,最后唤来宫女更衣,去了碧影宫。
连忘忧进了宫后,自有人为她戴上幂篱,领着她往前走。
从前来过许多次宫里,她早已熟门熟路,进了小道便知是哪里。偏僻却景致极好,有竹影悠悠,有另一小道直通蓬莱池,只地方小了点。一个人住却是极好的。碧影宫。
到了碧影宫前,这里虽依旧萧瑟,却也能看出来翻新了,推开门,内里倒是布置的不错。虫儿看着很欣喜,先进去转了一圈,欢呼一声,见宫人未退,自觉失仪丢人,立马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的看着连忘忧。
连忘忧敲了一下她的头,从容进去,坐在凳子上,十分熟练的吩咐宫人上饭菜,备沐浴所需物什。
虫儿见她一眼也未多看屋中一切,不由好奇。
连忘忧只道:“曾经这天下都差点是我家的,这些东西压根不够看。”
幼时姬岳因与连疆的情谊,对她极好,宫中赏赐年年不断,宴席上姬岳也没少抱着她夸赞。她生在爱里、富贵里,长在爱里、富贵里。被所有人养的金尊玉贵,多大的场面没见过,多好的东西没见过。
虫儿听的如痴如醉,羡慕不已,一直到吃饭时还在幻想连忘忧曾经的生活。
沐浴时更是对繁琐的流程,以及有人亲自伺候,惊羡万分。她同连忘忧泡在充斥着花香的水里,无数花瓣在水面摇曳,宫女给两人搓着背跟胳膊,认真给她们梳洗长发、擦身。洗完后拧干头发,又穿上早已备好的新衣裳。
虫儿摸着手里柔软滑手的料子,跟着宫女去她的房间了。
连忘忧倒是坐在镜子前,散着还有些潮湿的长发,手指捏着衣袖一角,用力揉揉双眼。
梳妆台的窗子开着,外面是弦月,不远处竹影随风而动,清冷幽静。
她揉了许久才停手,倚在窗边披着银霜似的月色,面无表情的看着天上月。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她并未动,来人脚步很轻,有苦涩药味先行,后一步到的,是一声阔别两年的——
“忘忧姐姐。”
他已褪去些青涩,身量也拔高不少。
而他眼中,她好瘦,从前圆润的下巴,此时尖尖的,按照她以前的尺寸裁剪的新衣,竟是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蔷薇红的衣裙披了月色后,泛着盈盈水波,她收回目光看过来,那一眼满是疲惫与沧桑。
她好似没认出他来,不动也不说话,甚至目光都没完整的落在他身上。
“忘忧姐姐。”姬斐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走上前走,像从前那般,牵住了她的手。
那只曾经温热而有力的手,此时是冰凉的,带着茧子的。
他瞪大了眼睛。
连忘忧目光中终于有了神采,嘲讽的落在他脸上。
他此时才看清,她双眼红肿,竟是不知哭了多久。
“怎么,你想亲自杀了我?”她的声音嘶哑难听。
“你......”
姬斐还没说话,连忘忧已然用力甩开他的手,双目猩红,声音尖利:“我父亲,我母亲,两家被你下令杀的只剩一个我了,我远离京城,远离你们,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她步步逼近,冷笑连连:“崔谨来时,我跳崖了,本该身死,可你偏要人救我回来,若非为了斩草除根,我是真想不通你为何这样做!”
姬斐被逼到不断后退,跌坐在桌前,昔日爱他护他的姐姐,此刻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只有对他的恨。
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恨不得他去死。
“姐姐,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啪!”一耳光用力甩来,他歪了头,面颊红了。
到底做了多年皇帝,已经很久未被人忤逆过,更遑论动手。姬斐起身,纤薄的身体都气的在抖,想指着她,可又收回了手:“我救了你,又让你过回锦衣玉食的生活,你该感谢我!”
连忘忧抚掌:“谢谢啊,你杀了我全家,毁了我的人生。”
“你!”
姬斐连连被她话语所刺,终是气上心头,拂袖离去。
殿门再次紧闭,一室唯有窗外月光照亮了一隅,连忘忧在黑暗里保持了看姬斐离去的姿势很久,仿若一道木雕。
最终,她直挺挺倒地,冰冷的地面让她嘴唇慢慢发紫,可她恍若未觉,只闭上眼,就那样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