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
作者:
银钩月 更新:2026-03-26 16:06 字数:3105
确认陆晋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后,裴雪欢整个人几乎虚脱。
但她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她冲进卧室,手脚麻利地将床单、被套和枕套全部换了下来,一股脑地塞进洗衣机。紧接着,她打开了公寓里所有的窗户。
冬日刺骨的寒风灌进屋子,迅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陆晋辰的气息。
半个小时后,父母提着大包小包按响了门铃。
晚上九点多,陆晋辰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你父母走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有了回音。
裴雪欢终于找到空隙回复:我妈妈今天陪我。
陆晋辰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许久。
顾及到她父母也许还在她身边,他没有直接拨通电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陆晋辰在心里微嘲地问自己:给她发这条短信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答案其实很明显——他想过去。他想见她。
察觉到这种念头在脑海里成型的那一瞬间,陆晋辰觉得有些荒谬。
明天就要飞伦敦,今晚却因为被赶出来而觉得心有不甘。这种迫切想要见到她的急切感,未免太可笑了,变得一点也不像那个冷静自持的陆晋辰。
为了掩饰这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失控,他又发了一条家常的询问:晚上吃了什么?
裴雪欢有问就有答,十分规矩:我爸爸做了酸菜鱼和糖醋排骨。
看着这两个菜名,陆晋辰的脑海中浮现出女孩平时吃饭时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其实她的口味和他截然不同。他不重口腹之欲,饮食清淡;而她其实很喜欢这种酸酸甜甜、味道浓郁的菜式。这种小偏好,连别墅里的林阿姨都看出来了,私下里总会变着法子给她做几道甜口的菜。
陆晋辰握着手机,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屏幕暗了下去,又被他按亮。可是,界面上再也没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一如往常。只要他不开口,她从来不会主动发来一条消息,也不会顺着话题问一句“哥哥你今晚吃了什么”。
陆晋辰抿了抿薄唇,眸底那点刚浮现出来的温情渐渐沉了下去。
问完晚餐之后,他看着冷冰冰的聊天框,发现自己竟然也找不到别的理由和借口去打扰她了。
陆晋辰最终只发了一句:早点休息。
几乎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裴雪欢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哥哥也早点休息。
看着这条回复得如此迅速的消息,陆晋辰收起手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句挑不出任何错处的“早点休息”,落在他眼里,只剩下了她那种急于结束对话的迫不及待。
————————
几天后,萍大的期末季即将结束,年关将至。
同门和同班的几个同学组织了一场年前的聚餐。裴雪欢原本不想去,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太需要一些正常的人际交往来冲淡这半年来积压在心底的窒息感了。
聚餐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同学们互相告别,同门里一个叫周锐的男同学主动提出顺路送裴雪欢回去。
周锐平时在学院里人缘极好,是个看着阳光正派的班干部,深得副院长喜欢。裴雪欢委婉地拒绝了两次,但他好几次只是顺路一起走而已,裴雪欢如果再强硬拒绝,反而显得矫情,只好答应。
两人一起走到了明兴苑的楼下,进入了一楼的大堂。
就在裴雪欢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准备跟他说再见的时候,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周锐毫无预兆地攥住裴雪欢的手腕,直接将她狠狠拽进了电梯旁昏暗的消防楼梯间
“你干什么——”
裴雪欢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剩下的话还没喊出口,就被周锐用带着酒气的手死死捂住了嘴。
恐惧让裴雪欢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竟然在瞬间猛地推开了那个比她高大得多的男生!
“救命!”
尖锐凄厉的求救声瞬间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开来。
但仅仅只是一秒钟,周锐再次如,他一把将她死死地按在墙上,另一只手用力地重新捂死她的嘴。
“别叫了……别害怕欢欢,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嘴里吐出令人作呕的污言秽语,平日里那张斯文正派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怖。裴雪欢的侧脸被死死压在冰凉粗糙的墙面上,粗糙的墙皮硌得她生疼。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双腿不停地乱蹬。
周锐一只手要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又要去抓她胡乱反抗的双手,甚至还急不可耐地想要去扯掉她的羽绒服拉链和内衣。面对裴雪欢剧烈的挣扎,他难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就在他去扯她衣服的一瞬间,裴雪欢的手臂猛地挣脱了束缚。她一把抓住了沉重的消防门把手,用力一拉!
“救命——!”
厚重的防火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裴雪欢凄厉的尖叫声再次传了出去。
防火门的弹簧沉重,“砰”的一声又迅速回弹关上。
但万幸的是,刚才电梯刚好到了一楼,一个正在等电梯的男住户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闪过的求救画面。
“干什么呢里面!”
外面传来了一声厉喝,紧接着是重重拍打防火门的声音。
周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动作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裴雪欢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楼梯间,拼命按着电梯,靠着墙死死盯着他。
那个上一秒还如禽兽般的周锐,在听到外面有人的瞬间,脸色煞白。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裴雪欢的面前。
“对不起!雪欢对不起!我喝多了,我鬼迷心窍!”
他一边疯狂地扇自己巴掌,一边痛哭流涕地压低声音哀求,“求求你别报警……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家里全指望我这个学位找工作……求你,毁了我我全家就完了!”
裴雪欢紧紧攥着被扯坏的衣领,看着地上那个涕泗横流的人渣,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想报警,她恨不得立刻报警把这个人渣抓起来。
可是,父母刚刚才因为她初试结束而松了一口气,她一点也不想因为警察深夜上门而惊吓父母。
因为这份顾虑,裴雪欢最终只是咬着牙让外面的路人帮忙报了保安,浑身僵硬地逃回了出租屋,迅速地洗了个澡,缩回床上瑟瑟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浸湿了整个枕套。
第二天,裴雪欢强忍着精神的崩溃,去了学校,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报告给了自己的导师,林启明。
林启明是一位非常能干、治学严谨的男教授,裴雪欢一直非常敬重他。她天真地以为,学校会秉公处理,会给她一个公道。
但事情被压下来了。
试图猥亵她的周锐,是学院副院长赵立德手底下的得意门生。正值毕业季和年终考核,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这种丑闻,不仅周锐会被开除、失去学位,赵立德的名声、评优以及整个学院的教学成绩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因为没有发生实质性关系,赵立德亲自出面找裴雪欢谈话,以“大局为重”、“年轻人酒后冲动”为由,甚至暗地施压辅导员和导师,试图保下周锐,息事宁人。
裴雪欢坐在导师林启明的办公室里,手脚冰凉。
她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看着平时那位她敬佩的导师。林启明被夹在良知和副院长赵立德的施压之间,这两天也忙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
在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林启明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雪欢啊……这件事如果闹大对你的名声也不好。而且……既然周锐是个男生,你根本就不该大晚上的还跟他一起出去,更不该让他送你回家。”
裴雪欢彻底愣住了,脸色煞白。
“你不该跟他晚上出去。”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林启明那张充满无奈却又试图推卸责任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极其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恶心。
真的太恶心了。想吐。
林启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有些尴尬,嘴唇动了动想要补救。却最终还是低不下那个头,选择了沉默。
整整两天,硬是没有一丁点消息透出来。一切都被粉饰太平。
从这间办公室走出来的那一刻,裴雪欢看着冬日里灰蒙蒙的天空,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