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堂:倒退(2)
作者:樱桃籽      更新:2026-03-16 15:31      字数:2520
  第二十八堂:倒退(2)
  「服务生,这里再来一杯长岛冰茶。」
  林安举手,语气已经带着一点不自然的轻飘。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这个位子几乎成了他这一週固定的座标,只要从这里往外望,就能越过马路,看见对街那栋老旧公寓;三楼左侧那盏灯,通常会在九点左右亮起。
  自从领到驾照那天起,他几乎每天都来。明明酒量不好,却偏偏挑长岛冰茶这种后劲极重的调酒,像是故意要让自己快一点沉醉。
  其实他心里不是没有衝动,好几次他盯着那户房子,脑海里浮现自己直接穿过马路、爬上楼梯、站在门口用力敲响王瑜家门的画面。他会质问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为什么说走就走,为什么连解释都吝嗇。
  可理智每次都把他拉回椅子上。
  更何况,那句「希望过去的学员不要再打扰他」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他已经没有勇气再死缠烂打。
  一个礼拜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想念是种很残忍的东西,它会拖慢每一秒,让时间变成一种缓慢的刑罚。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光,忽然拿起手机,又一次拨出电话。
  预料之内的,另一头无人接听。
  他苦笑了一声,掛断,再拨,像在玩一场没有胜负的游戏。
  一次、两次、三次……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通了。既不期待对方会接,也不真正愿意放弃,就这样机械地重复动作。
  直到第十几通,电话忽然被接起,林安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对方劈头就是一串怒骂,「有完没完啊?」
  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真实得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还来不及开口,脑袋却因酒精发胀,脚下踩空,整个人往旁边踉蹌,一阵桌椅撞击声引来眾人的目光。
  林安视线天旋地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撞到了哪里,只觉得额角一阵钝痛。
  他倒在地上发出呻吟,接着有人快步走来,酒保一边关心他的状况,一边拾起掉在地上的手机。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这位先生的朋友吗?」酒保对着还未掛断的电话说,「他喝太多醉倒了,请问你⋯⋯方便来把人带走吗?」
  十几分鐘前,楼上的阳台。
  王瑜把烟夹在指间,任由手机在小圆桌上震动。他没有回头看萤幕,也知道是谁。
  这一週,几乎每晚手机都是这样响着。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醒,可那震动声像是在敲他的神经,一下一下,带着规律又烦人的执拗。
  此刻,王瑜已不愿再信任何人。
  他想,他终究还是看错人了。
  林安和郭家驹,在本质上根本没有两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我可以成为你的阿驹」,说什么「不是只想和你打炮」,结果呢?对方还是回到所谓「正常的人生」,一个转身便抱着别的女人离开,彷彿他们之间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插曲。
  在王瑜眼里,年轻人的爱意与热烈都太虚幻,他不想再被留在原地第二次。
  电话响到第十次,他终于压不住火气,抓起手机接通。
  「你到底够了没!有完没完啊——」
  话没说完,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和压抑的呻吟,接着是混乱的音乐声与人声,王瑜眉头一紧,还没来得及问,电话已被别人接过。
  酒保简单说明情况,请他来接人。王瑜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不是他朋友」,便掛断了电话。
  他把烟用力捻熄,告诉自己不关他的事,林安是成年人,就算喝醉在外面过一夜也死不了,他已经彻底斩断两人的关係,并没有义务去管他。
  可脑海里却不断回放那声撞击,他终究还是走到阳台边缘,凝视着楼下酒吧,指尖焦躁地敲击着铁栏杆。
  几分鐘后,酒吧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歪歪斜斜地走出来。
  王瑜瞇起眼,认出那抹熟悉的身影,林安晃着身子走到路边的白色休旅车旁,掏出钥匙,车子发出「逼逼」声,车头灯闪了两下。
  「干。」王瑜心底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本能地衝下楼,三步并作两步,楼梯几乎是用跳的,他衝出公寓大门,穿过马路,在林安半个身子已经鑽进驾驶座时,一把将人拖出来。
  此时的林安正费力地把自己塞进驾驶座,他其实没打算开车,只是想窝在里头睡一晚,等天亮再走,没想到才刚把身子挪进去,一隻强而有力的手便猛地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从车里拽了出来。
  「疯子!你是打算酒驾吗?出来!」
  林安被扯得一个踉蹌,茫然地抬起头,路灯昏黄的光从背后照过来,王瑜的身影高大而阴沉。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惊叹道,「哇,我在做梦吗?是教练耶。」
  他肯定在做梦,否则那个已经人间蒸发的人,怎么会站在这里。
  「安全讲习都白上了是不是!」男人怒斥的声音听起来好性感,「难道不知道酒后不能开车吗!」
  林安盯着那张生气到扭曲的脸,突然好想哭,教练连在梦里也这么兇。真可爱。
  「我可以亲亲你吗?大叔。」既然是梦,那他应该可以随便提要求吧。
  「亲你妈。」王瑜额角青筋直跳,懒得再废话,直接推了林安一把,「去,坐到副驾去。」
  林安顺从地迈开脚步,但酒精早已抽乾他所有的力气,才走一步,整个人就往柏油路软下去。
  王瑜见状,轻嘖一声,在林安瘫下去的瞬间伸出手,揽住他的腰,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林安的体温隔着薄衣料传过来,带着浓浓的酒气和一丝肥皂味,他没有多想,只是搀着他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把人塞进去,自己则坐进驾驶座。
  操作导航并没有花费王瑜太多时间,他发动车子,点击了一会儿萤幕介面,三两下就找到了那颗小小的、代表家里地址的房子图标。
  替青年系安全带时,他注意到对方额角渗出的血丝,王瑜皱起眉头,拨开那撮被汗水黏住的头发,一小道新鲜的伤口在路灯下隐约可见,伤口不大,似乎没再渗血,但周围已经开始红肿。
  他的指尖碰到伤口边缘的皮肤,林安吃痛地缩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呻吟。
  「怎么撞的,都出血了。」王瑜低声道,语气不自觉放软。
  此话一出,林安原本半闭的双眼瞬间睁大,朝男人勾起醉醺醺的歪笑,「哇,教练在关心我耶。」
  王瑜收回手,把目光移回前方,系上自己的安全带。
  就当作自己是称职的教练吧。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为了防止『前』学员酒驾,送刚成年的小朋友回家,这是应该的。
  林安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他重新闭上眼,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嘴角还掛着那一点傻乎乎的笑。
  王瑜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夜路,导航的声音在车厢里播报着:「前方三百公尺请右转……」
  后照镜里,那间酒吧的霓虹招牌越来越远。
  他想,他现在的行为真的没有参杂任何个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