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逃到天涯海角吗
作者:漫里SlowAlley      更新:2026-03-16 15:33      字数:3018
  当潘暘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时,我在那经歷不多的小脑袋瓜里,疯狂翻找着此生到过的所有角落。
  我们俩的口袋里都没多少钱,去不起旅馆,天气又冷得没法露宿街头。最后,唯一一个能让我想到、且能容下我们两人的地方,只有外公家。
  毕竟,两个高中都还没毕业的未成年人,大晚上的,说要逃能逃到哪里去?天涯海角吗?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想笑。
  稍早前,当外公出来应门,看见他的宝贝孙女竟然带着一个陌生少年出现时,着实愣了好一会。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侧过身,让我们进屋。
  此刻,当我带着潘暘从后方的农场走回屋子,看见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希望他们长命百岁。
  在我的生命里,外公与外婆似乎永远扮演着这样的角色——他们从不关心我们来到这里的理由,没有责备也没有一丝怀疑。他们唯一在意的,只有我们吃饱了没、穿得够不够暖。
  如果我的人生也能有什么堪称「成功」的时刻,那我想,我第一个想分享的对象大概也会是他们。
  「快吃饭吧,你外婆给你们做了酒酿汤圆,等等吃完饭再吃。」外公夹起一大筷子青菜,自然地放进我碗里。
  我转过头,对着潘暘挑了挑眉,「这些菜都是我外公外婆亲自种的喔,完全没洒农药,所以等一下要是吃到虫虫,就当作是在补充蛋白质吧。」
  「黑白讲!哪会有虫。」外婆嗔怪地皱起眉,手却没停下,正替潘暘盛着那碗满是鸡腿肉的鸡汤。
  潘暘掩着嘴笑了,礼貌地对着两位老人家点点头,「谢谢外公和外婆的招待。」
  我看着他忍不住想,潘暘即使褪去了资优生的光芒,底子也还是个资优生呢。他吃饭时依然挺直着腰桿,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筷子,连咀嚼的频率都显得优雅且仔细。
  「外公,这是我的资优生同学潘暘,你说他长得像不像阿斑?」
  外公听话地仔细打量着潘暘的脸,「人家少年长得这么英俊,你说人家像一头猪?」
  「真的啊。」我挽起潘暘的手,顽皮地把脸凑向他,「你自己说,你像不像阿斑?」
  他似乎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走手,却被我牢牢抓住。潘暘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低声道:「骆棠……吃饭要专心吃。」
  「……棠棠,你们应该……没有啦吼?太早了喔。」外公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说问了。
  「还没啦,还不是男朋友。」
  「还不是就好……」老人家刚松了口气,夹起菜正要往嘴里送时,却又猛地意识到不对劲,抬起头追问:「『还不是』是什么意思?」
  「秘密。」我撇过头,看着埋首吃饭、正拼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潘暘,忍不住偷笑。
  「……对了,外公,我们今天可以睡在这里吗?」
  外公夹菜的速度慢了一些,视线在我们周身逡巡了一圈,「你们不回家了?」
  「该不会打扰到你跟外婆的二人世界吧?」
  「嗤。」外公宠溺地看了外婆一眼,「你外婆啊,可巴不得你这猴子就陪着我们俩老在这里住下呢!前几天还在唸,说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看了眼外婆,她正沉默地低头吃饭,没有回话。
  他们大概真的很担心,他们的宝贝孙女因为赵女士离婚的事难受吧。
  「我很好啦。爸妈要离婚本来就不关我的事,现在家里没人管我,我反而更轻松呢。而且我再没几个月就要成年了,能照顾自己了。」我也夹了块肉放进外公碗里,「但是,如果要我们一直住下来,也可以喔。」
  闻言,外公这才缓缓放下碗筷,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少年。
  「同学,你跟家里人闹矛盾了?」
  潘暘在这一瞬间,握着饭碗的手指收紧。犹豫了半晌,点了点头。
  外公也给潘暘夹了一大筷子青菜,「这里当然欢迎你们,但你们总得要回学校上课吧?」
  「……对。」
  而我盯着碗里的饭菜,顿时没了食欲。
  外公说得对,即便我们真的做足了逃跑的准备,难道真的能就此不顾还留在原地的一切吗?除非我们打算彻底放弃想考的大学、想过的生活,否则,我们终究是得回去的。
  「如果不开心,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天底下没有父母会不关心自己的小孩的。」
  「……那是因为,你没看过他爸妈是怎么对待他的。」我瘪着嘴。
  外公听了我的反驳,对着我嘖嘖了两声。
  「你啊。今天一开门看到你这副样子就让我想起你妈。你跟你妈简直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外公的嘴角微微扬起,「以前她也是,在大半夜里护照拿了、钱拿了就往国外跑。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这样消失了好几年。」
  「外公那时候,一定很气妈妈吧?」
  「当然气啊。那时她到了国外才打一通电话回来,我气到在电话里叫她乾脆死在外面、别回家了。但是,隔了好几年后,再看到你妈出现在家门口,我心里面想的却是——这几年她在外面,到底有没有吃饱饭?那时候的她,瘦得不成人形啊,眼神也变了。」
  外公说,当他再看到我妈时他就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了。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逐渐加快。
  我始终无法想像,那个总是强势到不近人情的赵女士,在还没有我、甚至还没有踏入婚姻之前,过得会是什么样的日子?那场离家出走对她来说是不是,也算是一种鲜血淋漓的逃亡?
  「……她在我面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嚯!要是家里有两个你,我看我这老头该怎么办喔。」
  外公状似嫌恶地摆摆手,脣角却依然微微勾起,他把视线转向潘暘,「同学,你就把这两天当作是给自己放个假。但假期结束之后,还是回去跟家人好好说开吧。当然,以后要是想念这里的饭菜,跟棠棠说一声,随时过来坐。」
  「谢谢外公,打扰你们了。」
  「你们来了还比较热闹呢。」外公说,「棠棠,你妈跟你大舅的房间都空着。等等你自己带同学去整理一下,厚被子都在柜子里。」
  「好。」
  晚上,我和潘暘在舅舅房里合力铺好床铺。道过晚安后,我转身走进隔壁——那间属于赵女士、尘封已久的旧卧室,旋开了灯。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待在赵女士从小生活的空间里。房间里的摆设似乎还维持着旧时的模样,墙上贴着几张早已泛黄的明星海报。我不自觉地开始幻想,当初那个跟我年纪相仿、正值青春叛逆的赵女士,坐在那张书桌前时,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外公家没有暖气又靠海边,夜晚总是冷得过分。
  我打开放满赵女士陈年衣物的抽屉,想翻条厚毯子出来御寒,没想到,一张摺叠得极其整齐的信纸,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我的视线中央。
  我看着它,脑海中浮现出赵女士在家中、那化妆桌抽屉里锁着的好几十封信。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
  当指尖触碰到冰冷的信封那一刻,我的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我屏住呼吸,缓缓将信纸拆开。
  黄先生见信如晤:
  一别二十年。
  这是我第一次提笔写信给你,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最近我时常想起我们在纽约的那段日子。那是我记忆里最纯粹的地方,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往后的馀年里,我依然偏执地坚持着我们约定好的梦想。
  即便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只要握着剪刀,我似乎就能感觉到你还在我身边。
  几个月前,我跟先生离婚了。他希望我把理发院收起来,回他的公司帮忙。沟通再三无果,最后我们协议离婚。请别误会,我永远记得你在病床前说过,要我一辈子都幸福,别被你牵绊了。因此,我是来告诉你,我之所以选择离婚的理由。
  这间理发院不只是你我的约定,更是我为自己坚守的最后一块净土。如果我连这里都无法把握住,那么我人生这五十馀载的跋涉,便皆为白费。而这件事情,我是直到女儿骆棠对我提起,才恍然意识到的。
  人生就是不断地去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或许你也会认同我吧?
  纸短情长,愿在那头的你,一如往昔。
  我把这封没有送至远方的信叠整齐,放回原处。
  熄了灯后,我鑽进那床带着潮湿气味的被窝。把枕头浸得湿透,整夜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