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躲雨(上)
作者:莎洽      更新:2026-03-20 15:06      字数:2892
  第一声雷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得很沉。
  在此之前川圆在整理申请奖学金所用的材料,她将几份文件重新按顺序排好,又认真核对一遍日期。空气闷得很,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轻轻晃,雷声隔着云层滚过来时,她抬头看向窗外,还未来得及起身,屋里的灯竟齐齐灭了。
  黑暗来得太快,她一时间没做出反应。
  随后,房间里只剩雨声,几秒之后,闪电劈下来,紧接着又暗回去。川圆的肩膀不自觉抖了一下,她很怕雷雨天,那种声音贴着天空压下来,总让人下意识躲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来到走廊,电箱在墙角,川圆把闸门推上去,又试探着按下按钮,灯依旧没有亮,大概是保险丝烧了。
  外面的雨密集的下坠,一阵一阵风卷着雨打在窗上,窗执手随风有节奏的敲打着白墙,川圆用力将门拉回来锁好,又去把客厅和厨房的窗户一扇扇关上,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回房间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闷闷的,声音却一点也没有被挡住。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每一次都是贴着天空劈开,她明明闭着眼,却还是会在闪电亮起的时候感觉到光线透进来,身体跟着轻轻抖一下。
  她在被子里待了一会,想起了长野,已经有点晚了,她却还没有回来,川圆从被子里探出手给长野发送了讯息。
  屏幕亮着,房间又重新变暗,她盯着那一点光亮却没有得到回复。
  雷声又响了一次,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她重新把被子盖过头,在天空沉默的间隙,川圆点亮手机依旧没有长野消息。
  她坐起来,在黑暗里待了几秒。
  衣柜就在床边。
  她已经有几年没有这样了,父母去世后哥哥白天上学,晚上去兼职补贴家用,雷雨天常常只有川圆一个人在家,她总会钻进衣柜里,像是只要缩在里面,雷声就会远一点。
  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会,还是把柜门拉开了,川圆的衣服并不多,硕大的衣柜只装下了一半,而另一半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庇护港,她抱着膝盖蜷缩进去坐,轻轻把门合上,手机此刻却在她手里亮着,她快速解锁手机却只是低电量的消息提醒,只剩下百分之五。
  她想了想,还是拨出电话,声音被衣服吸走里而显得很轻。
  雷声在外面滚过,她将听筒紧紧贴住耳朵听着电话的等待音,第一通没有接,她又拨了一次,屏幕上的电量一点一点往下掉。
  等到最后一次拨出去的时候,只剩百分之一。
  铃声刚响了几下,长野接通了电话。
  下雨天的东京,交通很快就变得迟钝起来,计程车刚离开居酒屋所在的街道时还算顺畅,可一上主干道,车流就明显慢了,雨水像被整片云层倒下来一样,密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摆动也只能勉强维持一点视线,前方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在雨幕里拖出模糊的红色光线,车辆一顿一顿地向前挪动。
  长野坐在后座,酒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握着手机,拨出川圆的电话。
  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
  长野有些固执的挂断又很快拨回去,间隔短得不愿意给对方留出不接电话的理由。几次之后,她开始发消息。
  「我在路上。」
  「马上到。」
  「川圆?」
  屏幕始终没有显示已读。
  车子在高架入口前停了很久,司机连连叹气,说这种雨天最容易堵车,长野完全没听进去,如果在居酒屋时看到消息时就回复,如果没有被拉去继续喝酒,或许现在早就到家了,这样的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冒出来,让人越发烦躁。
  雨势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雷声隔着云层沉沉地滚过来,导航上的时间已经比平常多出将近一倍。
  终于拐进熟悉的街道时,长野连伞都没顾上撑起,直接冲进了公寓大楼。
  长野推开门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空气里安静得有些过分,雨打在窗上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她在玄关站住,朝安静空旷的客厅试探的叫着
  “川圆”
  没有回应。
  她往里走了两步,腺体却先一步捕捉到空气里的气味,那是熟悉的气息,只是比平常散得更乱、更浓,腺体是情绪的器官,情绪不稳定时信息素总会失去控制,现在整间屋子都被那种不安浸着。
  “川圆?”她又提高声量。
  屋里仍旧安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连拖鞋都没换,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走廊很暗,她顺着气味往里走,脚步慢下来,雨声从窗外传进来,雷在远处滚过一阵,房间的轮廓在闪电里短暂显现。
  她停在川圆房门前,小心推开。
  信息素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更清楚,长野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轻“川圆,你在这吗?”
  这一次房间里终于有了回应,一个很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姐姐…我在这”
  声音带着一点闷,像被什么挡住了。长野顺着声音看过去,衣柜的推拉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细窄的缝,长野慢慢在柜门前蹲下来,手指搭在门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门推开。
  门刚滑开一点,里面的人就扑了出来。
  川圆扑出来时几乎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手臂绕过长野的脖子,交迭得很紧,她的脸埋在长野肩窝里,呼吸紧贴着侧颈落下,急促而不稳,指尖抓住长野被雨淋湿的潮湿衬衫,指节都在微微发白。
  长野被她带得向后跌坐,背脊重重磕在床角,钝痛在皮肉下慢慢鼓起,大概已经肿起一块,可那点疼痛很快就被挤到很远的地方,因为川圆抱她抱得如此的紧,手臂几乎锁住她的呼吸,胸口相贴毫无缝隙,连空气都变得稀薄,长野一时只能在她怀里缓慢地吸气,却没有推开她的意思,反而抬起手轻轻柔柔覆在她背上。
  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用力,川圆就有可能松开,所以她没有那么做,她宁愿川圆在用力一些抱着她,就算因此而窒息也没关系。
  长野低声忏悔着“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她的声音很轻,一句一句慢慢落下来。
  “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川圆没有回答,只是依旧抱得很紧,没有一点松手的意向,像是确认她真的回来了,长野就任由她重重的抱着,屋外雷声又一次压下来,震得窗框轻响,房间里短暂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衣柜敞着,里面是一小块漆黑的空间
  这样的空间让长野想起来很久以前。母亲是读书人,从不打人,她总说体罚是粗暴的、是没有教养的人才会做的事。所以长野犯错的时,母亲就会把她关进储物室,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窗,灯一关就什么都看不见,空气里全是旧书、旧箱子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门关上以后,母亲会坐在外面的木凳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命令里面的长野跪下。
  长野就跪在那里,按照母亲的要求扇自己耳光,每打一次都要大声数出来,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很清楚,以至于压盖住泪水砸向地面的声音。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长野再不愿意那样做。
  长野低下头,川圆整个人缩在自己怀里,肩膀还在发抖,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像抓住一块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
  那样的重量很轻,却又很真实。
  长野又想起不久之前送她回家的那个夜晚,川圆站在楼上低头看她,认真地说,这次有你在,就不怕了。
  长野的心里轻轻落了下来。
  她微微转头看向窗外,雨雷声没有要停的趋势。然后轻轻拍了拍川圆的背,声音低得如落在黑暗里的水。
  “要不要…一起躲进去?”
  她看了一眼衣柜。
  “等雨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