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58节
作者:波兰黑加仑      更新:2026-03-23 14:36      字数:5694
  听说赵夫人屋里不太平,杜葳蕤连忙赶过去,还没进门呢,便听见陆亦莲和顾贞琴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嗓子尖。
  “顾贞琴!你可真是用心歹毒,用晴嫣替了玉李嫁去崔家,伺候傻子的活交给别人,自己女儿远走高飞不知上哪快活去了!”陆亦莲跳脚骂道,“之前为了瞒住崔府,睁眼似的对着晴嫣叫玉李,如今崔家倒了台,你却一推六二五,不认崔明鹤这个女婿了?我可告诉你,你这是犯了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哟,晴嫣回门那日,你那两只眼睛是被雀儿叼去了不成,如何当时认不出来?如何当时又不说出来?还不是怕寻不到玉李要把青岫嫁过去填数?”顾贞琴亦冷笑道,“若要说我欺君,那你也跑不掉!嫁给半傻子若是好姻缘,能轮到我们玉李上花轿?”
  陆亦莲被她说中心思,更是怒不可遏,满嘴谩骂已听不出在说什么。赵夫人看不下去,恼火道:“都停一停!要吵架到你们自己院里吵去,跑我这里来唱什么经?”
  裴党出事,卢季宣岌岌可危,全靠赵夫人娘家和大将军府的势力在维持门面,陆亦莲的跋扈失去依附,再不如往日嚣张,因此被赵夫人吼了一句,也只能闭嘴不言语了。
  杜葳蕤在门外听到这里,仍是没能理出头绪,不晓得她们为什么事吵起来。她跨步进了厅堂,赵夫人一见她来了,连忙起身亲热拉住,道:“小将军可算来了,瞧瞧老爷做的这事,可叫我说什么好!”
  “母亲莫急,且细说来我听。”
  “唉,这话我都不好开口。”赵夫人叹道,“崔侍中犯了事,崔府男丁全部杀头,女眷却没入奴籍发卖。此事原本与我家里无关,谁想到,老爷偏要将晴嫣买回来!”
  杜葳蕤再没想到,晴嫣替嫁居然还有如此后续。她沉思片刻,却道:“父亲将晴嫣买回来,可是打着接女儿回府的名义?”
  “不是呢!”赵夫人跺脚,“为了与崔家撇清关系,他之前就上大理寺讲过了,说嫁过去的是丫鬟收作义女的,并不是自家女儿,这事情也在外头传开了,这却又要把晴嫣买回来,却是为何?”
  “能为什么啊?还不是惦记晴嫣的狐媚工夫,舍不得放手罢了!”顾贞琴如今也胆大了,气哼哼道,“那天发生的事大家都明白,原本晴嫣就是要抬进来做姨娘的!”
  “哟,你妒忌晴嫣啊?人家比你年轻貌美,是她的错吗?”陆亦莲得意道,“你该照照镜子,问问自己,为何生得如此人老黄!”
  她是冲着顾贞琴去的,却不料误伤了赵夫人,眼见着赵夫人沉下脸来,杜葳蕤便道:“当着夫人的面,陆娘子若不会说话,不如少说两句。”
  陆亦莲知道一时失言,正要嬉皮笑脸混过去,赵夫人却笑一笑,道:“说到年轻貌美,也不止她要担心,你该担心担心!我瞧着你这半年是显年岁了,眼角的鱼纹都快爬到太阳穴了,比不得晴嫣,那般娇嫩如花。”
  被她怼了两句,陆亦莲脸上倒热辣辣起来,低头不语。
  赵夫人这又转头对杜葳蕤道:“我只是怕外头传闲语,毕竟晴嫣是崔侍中的儿媳妇,他这样买回家里来,又要收在房里,这,这,这……”
  杜葳蕤心想,经过裴党风波,卢季宣就算能置身事外,也是两头不讨好。皇帝自然不会再信任重用,勋贵又认定他吃里爬外,跟大将军府站一头,然而事实上,杜启升只买卢冬晓的账,眼睛里压根没有这个亲家。
  如此一来,卢季宣的后半生只剩在家赋闲养生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也看透了,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了,只想把晴嫣接回来,图个开心罢了。
  想到这里,杜葳蕤便劝道:“母亲,您瞧瞧这两日朝堂上鸡飞狗跳的,多么不成体统的事都能跑出来,咱们这点子家务事,已经够不上被议论了。”
  她这样一说,赵夫人倒是懂了,这是在劝她,阖府上下的生死大劫都逃过了,还在乎这点风言风语吗?
  赵夫人于是叹气道:“你说的也是,既是如此,就由得他去吧。眼看要过年了,我要去吃斋念经,这几日不在家里住,琐碎事自有顾娘子照应,但遇到大事,还要你拿个主意。”
  “是。”杜葳蕤应诺道,“母亲只管放宽心。”
  等赵夫人上山吃斋之日,卢季宣果然一乘小轿将晴嫣抬回家来,当晚便安置在书房里。如今晴嫣被没了奴籍,又是崔府的女眷,因此不能再公开收作妾室,只能留在书房做贴身伺候的丫鬟。
  杜葳蕤将此事告知卢冬晓,两人感叹一时,只觉得命运弄人,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又过了一旬,这天傍晚纷纷扬飘下小雪花来,屋里炉子烧得暖暖和和,煨在上面的甜酒酿散着清甜的香气,杜葳蕤等着卢冬晓回来吃这甜酒,却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她正要恼火时,却听着外头脚步声响,卢冬晓带着一身霜雪回来了。不等杜葳蕤问他去了哪里,他先神神秘秘凑过来,将一只小盒子冲杜葳蕤晃晃。
  “猜猜是什么?”
  杜葳蕤懒得猜,托了腮帮子说:“要给我就给我,不给就算了,谁耐烦猜来猜去。”
  卢冬晓呵呵一笑,挨着她坐下搓手道:“外头冷极了,还是你暖和,赶紧给我焐焐。”
  说着那两只冰块手就要捉住杜葳蕤的手,杜葳蕤急忙躲开了,嫌弃道:“你当我是汤婆子呢?冷了叫雨停给你拿手炉来。”
  她刚要叫唤,却被卢冬晓按住了,将那盒子打开了送到她面前,笑道:“我是为了拿它,这才在城门口冻了半日。”
  那盒子里,正放着一对金麒麟,碧绿的眼睛在灯下水亮水亮的。杜葳蕤惊呼一声:“你从哪里弄回来的?”
  “我知道它们被兑在哪里,让春祥镖局用银子赎回来的。今日镖队入京,我可是生等了两个时辰!”
  这对金麒麟是于宛所赠,能够失而复得,杜葳蕤自然高兴。她拿了其中一只挂在颈间,又拿起另一只,却问卢冬晓:“你还要不要了?”
  “这是岳母给我的,我为何不要?”卢冬晓奇道。
  杜葳蕤心里倒有一些话,想着要同他讲,然而卢冬晓满心欢喜,叫她有些不忍心。她于是暗想,过几日再提起吧,先叫他开心两天再说。
  她于是将那金麒麟挂在卢冬晓颈间,又把那凉冰冰的金疙瘩攥在手心里焐一焐,这才替他顺到衣服里。卢冬晓隔了衣服按住她的手,却笑道:“都说小将军智勇双全,依我看,论体贴也是无人能及的。”
  杜葳蕤嗔他一眼,伸出手说:“我等你回来吃甜酒,左右等不来,你再不回,这甜酒就煨酸了,不好吃了。”
  卢冬晓听了,便叫雨停拿碗筷进来,杜葳蕤捧了空盒子去开柜子,想把它收起来,然而关柜门的时候,却瞥见卢景夏送她的小木盒,依旧孤零零躺在角落里。
  杜葳蕤便拿了木盒走回桌边,道:“这是卢景夏送我的,等吃完甜酒你陪我去齐蕙苑,把它还给卢景夏。”
  “人家孩子送你的,那是一片心意,做什么还给人家?”
  “送别的就罢了,这是你哥哥留给景夏的,我如何能拿?”杜葳蕤道,“我不想即刻拒绝他,这事情过去好久了,他也该后悔了,不如我主动些,还给他就罢了。”
  听说是卢冬晚留下的,卢冬晓倒有些好奇,拿在手里盘弄了好一会儿,却道:“这是个什么?空心木头吗?”
  “不,是个盒子,机关在这里。”
  杜葳蕤开这些机关盒子最是拿手,接到手里正着斜着倒一倒,那盒便应声开了,然而一片叠作四方的纸片也随即落下。
  “这是什么?”卢冬晓问道。
  那纸片有些发黄,想是有些年头了,杜葳蕤拾起打开,猛然间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她怔怔瞧了片刻,忽然啊呀一声,起身便去开柜子,从柜底里找出一册蓝面账本,又急着捧了回来,将那张纸兑在册子里,竟是严丝合缝,与册内纸页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册子?”卢冬晓也看出不对劲来。
  “这是裴伯约从仓部司拿出来的,当年晴嫣父亲签字转运武器的留档。”杜葳蕤吸了一口凉气,“册子拿来时就缺页,我以为再找不到了,没想到在这里!”
  “裴伯约,他,他不是……”
  “是啊,我约他到五贤亭,就是要他把这册子拿来。虽然他死有应得,但这册子是给我了。”
  杜葳蕤边说边把灯盏挪近些,对着那页纸仔细读了两遍,惊道:“正是那一批出库到黔西南的武器,根不是粮食出库,就是武器出库,下面签字的人是……”
  那三个字映入眼帘,边上还盖着衙署和个人两枚金边红印,但是杜葳蕤和卢冬晓都愣住了。
  签下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卢季宣。
  第87章 度日如年
  卢季宣已经收到消息,等裴嵩言通逆一案尘埃落定,他就要卸任礼部尚书,被发配到遥远的崖州,得一个“通远伯”的散秩爵位,没半点实权。
  这消息能传到他这里,应该是皇帝授意的,让他有个准备,别等旨意下来了,再寻死觅活地闹腾,干出些有伤体面的事来。
  崖州是天之涯,海之角,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回京城。卢季宣情知无以转圜,虽然伤感,但心底也有庆幸,庆幸自己能全身而退。
  其实他帮裴嵩言做过事,只是卢季宣精明,知道擦除证据,每一次都是。裴嵩言人之将死,就算家人保不住,还有许多族人学生要托付,多一个人多一条路,谁也不知道哪片云彩能下雨,因此,他没有供出卢季宣。
  靠着这两条,卢季宣提心吊胆熬过这段时间,在得知自己的落点后,他反倒松了口气。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想要放纵行乐的冲动。
  他毫不犹豫地从崔府发卖女眷里捞出晴嫣。自从晴嫣嫁给崔鹤明,卢季宣嘴上不说,心里难受极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遇到晴嫣这样,又美又知书达理又会殷勤伺候的女子!她比顾贞琴有韵味,又比陆亦莲年轻,这样一块到嘴的肥肉,居然被崔鹤明那半傻子叼去了,卢季宣焉能不气?
  现在崔家出事了,虽不是好事,但却能把晴嫣捞回来,卢季宣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不顾赵夫人和陆顾两位妾室的反对,也不管府里府外的纷纷议论,坚持要把晴嫣给接回来。
  别人说什么很重要吗?经过裴党覆灭一事,卢季宣已经想明白了,自己的享受才是最重要的。
  晴嫣抬回来之后,一连半个月,他都睡在书房院中的右厢,谁的屋院也不去,只顾着与晴嫣寻欢作乐。但是,卢季宣很快就发现,晴嫣与过去不一样了,她不像之前那样迎合卢季宣,反倒有些躲闪逃避。
  原因很简单,晴嫣在崔府过得挺好。
  崔鹤明虽然半傻,但并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因此晴嫣谈不上多么幸福,但也能落个清静。唯一的不足,是崔鹤明在崔府没有什么地位,晴嫣又打着卢府庶女的名号,因此不受待见,在姐妹妯娌里是被孤立的那个。
  可这些对晴嫣来说算什么?她能从伺候人的下人,摇身一变成了被人伺候的正室娘子,她满足极了。
  在这段时间里,她唯一惦记的就是想给父亲翻案。
  只是崔鹤明傻愣愣的,听他说什么都是好、好、好,完了也不见他能做什么。晴嫣知道指望不上他,就想能生个儿子,若是以后出息了,说不准就能替外祖家出气,就算不能翻案,也能把被叔伯抢去的家产要回来,宽慰父母在天之灵。
  谁能想到,没等她怀上儿子,崔家就倒台了。
  人间富贵转眼成了人间地狱,晴嫣之前只是自卖其身,如果主家宽容,毁了一纸契约,也能赎回她的平民身份,但随着崔家被籍没,晴嫣彻底沦为奴籍。
  她觉得自己命太苦了,真是太苦了!
  在这苦命关头,她又被卢季宣抬回卢府了。晴嫣并不感激卢季宣,她不想伺候六十岁的老头子,这才冒险替嫁,去崔府嫁个半傻子!
  做过正室的人,再要做婢妾讨好,心里的滋味可是五味杂陈,加上对卢季宣的生理厌恶,弄得晴嫣有些躲避。
  卢季宣哪有心肠关心晴嫣的心理?他认定晴嫣变了心,攀了高枝见过风景不肯回窝了,加上心绪不佳,他于是对晴嫣破口大骂,说她瞎了眼看上个傻子,还拿乔当自己是回事了。
  越骂,晴嫣越是讨厌他,她越讨厌越回避,卢季宣越要发脾气,开始只是骂,后来就动手了,打着打着,卢季宣忽然发现,虐待晴嫣能发泄他又怕又恨又悔又气的心情。
  于是他动手上了瘾。
  在这半个月里,外头都是清平世界,只有在卢季宣的书房里,晴嫣简直度日如年。
  这天外头又下起小雪,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晴嫣蜷缩在床角,想到如今的处境,只觉得万念俱灰。若不是父亲被冤枉,她如今也是五品官的闺阁小姐,或许攀不上卢家崔家这样的勋贵,但也能嫁个门楣相仿的清白子弟,说不定已经儿女成双,岁月静好了。
  人在绝望时总要有个盼头,一想到父亲,晴嫣心里又燃起要替父亲翻案的念头,只是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知该找谁帮忙。
  就在这时候,卢季宣回来了。
  晴嫣被他打怕了,听见脚步声就有些瑟缩。卢季宣今天兴致颇佳,回到书房便吩咐傅四去备酒菜,说要在下雪天好好喝两杯。
  傅四退下了,卢季宣又叫人上茶。上茶是晴嫣的活,她没办法躲了,只得匆匆走进茶水房,沏了热茶捧进去。
  卢季宣坐在案后假作读书,见她低眉垂眼地进来,又抖抖呵呵将茶盅搁在案角,只是不肯靠近自己,他心里头的无名火忽地升腾起来,于是指着晴嫣骂道:“若不是我好心把你赎回来,这会子不知道卖到哪个勾栏里,这还不高兴,成天拉着脸!”
  晴嫣被一吓,更是缩成一团,半点不敢吭声。卢季宣越发恼怒,一把将她拖到身边,两根手指钳住她的下巴,恨声道:“给老爷我沏盅茶,可是把你累坏了!你往哪里躲呢?今天倒要瞧瞧,你能躲到哪里去!”
  他说着扬手,刷地将晴嫣的衣襟撕开半幅,晴嫣吓得惊叫起来,卢季宣正要扬手扇她耳光,却听着外头有奴仆叫道:“三公子!三公子别硬闯啊!老爷在里面呢!”
  一听是卢冬晓来了,卢季宣不觉松了手,晴嫣哪里有面目见到卢冬晓?她抓起衣襟便躲到帘缦后面去,刚刚躲好,便听着书房门“砰”的一响,卢冬晓闯了进来。
  “逆子!”卢季宣气得脸发白,“进屋不知通报,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他一句斥罢,才发现杜葳蕤跟着卢冬晓进来。杜葳蕤以一已之力,硬是扳倒了裴嵩言,卢季宣当然对她横生忌惮,见她跟着进来,于是稳了稳神,阴恻恻问:“你们如此急着拜见为父,是有什么事吗?”
  “为父?”卢冬晓冷笑,“卢季宣,你如何配做父亲!我且问你,我哥哥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是你害死的!”
  卢季宣一愣,没想到他会提到旧事。然而说到卢冬晚,卢季宣反倒收了怒气,冷冷道:“你要发疯只管滚出去,少在我跟前现眼!”
  卢冬晓心里的诸般疑问,在看到卢冬晚留下的旧档时,已经被解开七七八八。他之所以冲进来,是想给卢季宣一个机会,他希望卢冬晚之死是意外,而不是来自卢季宣的故意谋杀。
  他将旧档亮在卢季宣面前,抖着声音道:“这是哥哥临死前留下的,你好好看看,还记得是什么吗?”
  卢季宣猫身凑上去瞧了瞧,心下立时恍然,暗想,那臭小子果然留着后手呢!
  “卢大人,这张旧档记录之事,乃是当年从仓部司拨出一批武器运往黔西南,签批是您的私印,那时候您在任户部侍郎,可是如此?”杜葳蕤开声问道。
  “这能说明什么?”卢季宣一笑,“朝廷按规矩给黔西南拨武器,这事也值得认真?”